枭皇的收幕实在不象换新档，很多想法在Q上就聊过了，写剧评已完全成了多余的事。但趁着新剧还没开始，关于师尹的一些想法，想了想还是记下来比较好——无他，算是对前一阶段的总结，也算是对将来的某种推测，虽然只是老生常谈而已XD。

1、前一阶段的总结

很简单，对前一阶段的总结，一句话而已：作为慈光之塔的师尹，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那是他作为一国执事的职守所在，他竭自己的力完成了，“苟利国家生死以”这七个字，不论他去苦境后将会是什么样子，如何自处，对于慈光之塔，这七个字便是对他的最好写照，他现在身在苦境，就已是对这七个字的最好证明。

而且，孤身入苦境，以一人当一国之祸，身后留下的，一个千秋盛世的慈光之塔——这些话他是当着素还真的面说的，他这么说当然有他的机心，进入苦境之后，他唯一能依藉以求存的，无外乎与这个苦境正道第一人的一点交情。然而又正因为如此，决定了他的话再有机心，也不可以是凭空捏造，否则，他已曾利用过素还真算计佛狱，更曾因慈光之塔而对素本人加以算计过，如今身在劣势，再信口开河以诳之——他凭何取信于素还真？

至于说他很早前就算准自己要入苦境，结交素还真完全是为了自己，这个我在某处看到过，戢武王也曾以此为理由，但实际呢？就剧情论剧情，这个说法能以何为依据？我们且看剧情顺序——

第一老素去四QI界，那是枫岫的安排，此前师尹并不太清楚苦境的存在，也没想过要寻找去外空间的路。而素还能会找到慈光本身也是偶然，他最先降落的是杀戮碎岛，被戢武王追杀才到了慈光境内。

第二，师尹与素还真结交，其目的是利用素还真和苦境算计佛狱，同时，素还真本身，也是被他算计在其中的，邪丸与后来的逼杀就是明证，而且这些都是老素亲历明了的。

第三，他的原本算计中，并无身入苦境这一点，戢武未死是他算计之外的变数，能拿到解药更是太宫之能，是他的某种失策。如果没有这些失策与变数，他的算计顺利成功，界主便根本没借口去让他引开碎岛兵力。

第四，虽然他将神源寄放在叶小钗的兵器上，被带入了苦境，但他身至苦境找回神源时，口白明确说了幸好兵刃未损，否则神源将如何如何。若他此举为的是想把神源悄悄带离慈光之塔，则非但没有必要，而且凶险万分——兵刃毕竟是拿来用的，他有什么把握这件兵刃绝对不会受损伤，他的神源会一直平安无恙？

至于界主本身，界主对他当是一直有所猜忌的，界主出场后和他的好几场戏都是试探，而师尹对界主的态度也很奇特，近于那种为了不影响大局，界主不管提出什么，只要无损慈光，他都会尽量照做的自律与隐忍——

但两者之间，这种试探与小心维持不被猜忌的相互关系中，却另有一层奇妙的互信与平衡。或者说，师尹相信界主就算会因为权位对自己有所算计，但却不会因这一点自我维护之心损及慈光之塔，而界主，又的确象他所想的这样，就算要对他下手，也是以慈光之塔利益为先的。否则，就算自己不安猜忌，却能做得到一直放手依赖于这个很有机会彻底架空了自己的最高主事。

“无衣有无衣的路要走”，无疑就是师尹早就对这个情况有所决断的明证，只不过，他作的决断，大约是交出权位，却不是离开慈光，他前半生的意义全在慈光之塔，离开这个地方，等于平生寄托从此被一斩而断，当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顺说，题外一下，如果当初针对碎岛的算计能成功，他交出权位界主仍要针对他的话，无外乎两个做法“要么逐走慈光，要么加以逼杀。可如果是逐出慈光之塔的话，神源在师尹自己身上，带着直接离开就好，没必要多此一举先送到别境。

而如果说界主针对他的本心是逼杀，那么将神源提前送到苦境就更不可思议——神源在苦境，他人在慈光，他有什么把握自己出事之后、还能有把握留着一条命逃去苦境、并找到神源以留住一线生机？又不是能看剧本的NPC……我倾向他将神源放在叶小钗的刀上，为的是造就一柄神兵，当时苦境正道与慈光之塔的共同敌人是佛狱，他的这个做法，一方面应是针对佛狱，一方面，大约也是示惠兼间接控制叶小钗，或者也能有某些其他好处，但怎么推剧情联系，都看不出那些说他为了自己才将神源偷偷带出慈光之塔的观点，到底能有什么依据与因果。

2、对将来的某种推测

枭皇落幕，师尹为夺邪血杀了燕无书，对此，当晚我随手在微博上记了一段想法，现在回头看，仍然如此，并没有什么要多作变更的地方：“师尹如果说将来该有报应，那便是他这周做的事了，立场不同，为己还是为人，决定了手上的血该不该用命去偿。将来不论他的死地是在何处，我只希望他受的报应，能抵偿得过手上沾染的这一抹无辜者的血腥。不过，这一天来之前，我还是会好好看着他走下去，直到最后的终点。”

但要补弃的是，我说的是他当有报应，却不是说，我因此就认为此一杀，便足以成为他是小人无一可取的证据——为燕无书的这条命，他该有报应，他手上沾染是无辜者的鲜血，该以足够的代价来偿清，这是事实。但是，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所作的是为了什么，未来的路会怎么走，之间则未必能构成必然的因果关系。

此事上的私心是事实，但已发生的种种，他为慈光之塔的公心却也是事实，人总是多面的，以一点而概全面，谁能谓之然？

当然，现在没有太多剧情依据，我现在记下的想法，也仅仅是个人的某些臆测罢了，是正确还是误判，会不会被将来的剧情推翻，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决定在新剧开播之前，在这篇随笔里记下来，这样的话，不论对错，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待，更是对自己因师尹所想及的种种的一个交待。

我的看法很简单，他这一杀是为恶，但却不是他的本心，相反，正如他自己曾说，“我已识不得我的本来面目”了，现在的这一面，是他识不出本来面目的那个果，本心也好，曾经的坚持也好，却不能因这一刻的为恶而被否定。

另外，现在的师尹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现在这个阶段，自他进入苦境之后，于他暂时算是一个迷茫期，他前半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慈光之塔，是能臣和干吏，也是良师，但同时他是个现实主义者，天下大同和普世价值对他来说，大约是会赞成的，但前提是慈光之塔，这些的光辉能照耀到，照耀不到本国的普世价值他会直接选择放弃。国家的界限既然存在，那么，为自己的国家争取一切，就成为他这样的主事者的最高道德，其余若与此相违逆，则在他言只会选择维持前者。

这样的做法，于慈光之塔是福，但于他个人言，则是一种对本心与性格的扭曲，就如我朋友所说；“现在这种不管对谁都是说话真里掺假，面对谁都是盘算布局，其实也是不想，但是已经成这种样子了，所以他才是那种诗号，觉得现在的样子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在那个位子上，有些事知道不对也要做——但是，这儿有个前提，他是为国，而最终结果，也的确与国有益，不是顶着大义为个人私利去做损害别人利益的事。师尹在这一点上，即他身为慈光之塔的师尹的这个时期，他的所作所为是完全当得起这个前提的，也的确是以此前提为出发。

只不过……这却同时意味着另一件事，他离开慈光之塔之后，原本的为人和为国，现在很匆促间就突然变成了为自己的求存，他又当如何自处？

而这个求存，却又无法与他此前的经历切断关系——第一，为引戢武来苦境，于公于私，成功之前他必然不能死；第二，作为一个熟谙政治的老手，他的行事与江湖手段又不尽相同，基于权术的借力打力几近本能；第三，他和戢武的矛盾，本身就是慈光与碎岛之争的继续———这更意味着作为当事人之一，他纵然已由庙堂而江湖，却很难因此产生我的身份转换了、就该用新的道德来规范自己的念头，更不可能觉得为了个人道德，我须得向被我算计过的人以死谢罪了。

求存，但却失去了方向，由为人一变为为己，偏偏又因为他一直的行事习惯，如同他所说的不得自己的本来面目那样，他对于目的与手段也渐渐有了某种连自己都也分不清的混淆——谋求在苦境的发展，那是他求存的一种方式，虽非是他的野心与利欲，但他在慈光时最熟悉的，却偏是庙堂之谋，化变数为己用——一个人的手段和习惯养成了，想忘记不用非常之难，更何况他也没有不用的理由。

而这一切，又正是他由求存而游走各方导致的必然之果。因游走各方而算计布局、因算计布局而求稳妥无失、由求稳妥无失而陷及无辜，是偶然，却也是某种必然。

——似乎扯得远了，就此打住，还是只简单记下想法，反正有待剧情验证或推翻的，是单纯的个人臆测——不过，不管某些人怎么期望他就是个单纯的伪君子，可剧情就是剧情，已演出的种种，就是真实的存在，要推测将来，则脱离不了这些已有的过去。

他的过去到底如何？戏中已有明显的刻划，不论是对一羽那种单纯与善良的纵容与宠溺，还是对死在苦境的门人的痛惜，或者对自己识不得本来面目的感伤，又或者对于自己伪君子名声的淡然自若，甚至是他以一人当一国之祸的选择——凡此种种，如果一定要当成全无用处的闲笔，就设定本身的连贯性来说，大约还真没这样的道理可言。

他以前的手段，是在那个位置上的不得不为，但机心用多了，也等于一种污染，就如我以前的评里说过的那样，“师尹也有自己的迷障，墨悲丝染，行走在黑暗中久了，再记得光明的样子，但“所入者变，其色亦变，五入而已则为五色矣”，唯一无法再恢复的，就是未染前丝质的本色。”那时，我曾认为，“他自己，大约会在完成这一切后，真正沉沦进黑暗里，也许再回不得头”，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人总有思维惯性的，就象巴顿在战场上非常了不起，但在和平时代，他的那些性格和做法，就很难说对社会有正面意义，师尹也正是如此。

他杀燕无书，便是对我当时的这些想法的一个验证，某种程度言，正好将他手段阴暗的一面显露无疑，也就是说他一旦失去要维持的东西，由为家国变成了单纯的为己，这种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又会因惯性而保留了下来，则必然会失去原有的度，偏于狠辣，在某一点某一事上，变成真正的为恶自私。

但是……

恰恰又是因为这一刻来得如此之早，而且如此直观，我对当时的想法，反而因此觉得有修正的必要了。

原因很简单，他由慈光而入苦境，自己的人生，也由此步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迷茫期，就如他曾经所吟的那样，“云疏风柔濯山青，片竹倚水生，濯风山隅，偏安一师尹”，风物无异于昔时，苦境却终不再是慈光，但他却脱不了师尹这个职守与身份的铭印，纵然偏安，却无法变易手段与习惯，直到单纯为己而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就这一点言，我曾经的想法可谓是全部验证了。可是，这个验证却来得如此之早，而且又被揭破得如此轻而易举，并且此前种种刻划他自己都不识得的本来面目的种种细节，不论是为一羽落泪还是其他，在他这一次为恶前，也全没有给一个着落。

所以，我现在记下的，是对以前的看法所作一个修正，并没有足够的剧情依据，单纯出于个人的臆测，所依据的就是一个角色的刻划必然有其内在的联系——随着他杀燕无书这件事的发生，我反倒觉得，他在迷茫期的这一次不折不扣的真正为恶，他后面的走向倒真值得玩味起来，未必只是一路崩毁为私，倒很有几分可能，会是他慢慢摆脱这种单纯是为己的迷茫——

墨翟固然悲于丝染，但再被染的丝质，其亦不改丝之用也，只要还记得自己的本来面目非是被染之色，而是作为丝的职用与担当，则染与未染，与它又何异之有？

也正是源于这一点想法，我对师尹其人，还倒真有着莫名的信心。或许，这一点信心会被剧情击碎，到时我会按剧情实际另作修正。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还是原话，根据已有的东西推测未来走向，这个做法本身就意味着另一层义务，即随时按剧情本身来修正观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而不能因为个人的偏好来扭曲剧情以就我——

当然关于这一点，我只能用来自律，无权律人，倘有人愿对号入座，那与我无干，我也没兴趣知道，呵呵。

就此搁笔，坐等新剧。

1、“曙后星孤，留得传家一砚无”的出处与典故

这一句，对我言并不陌生，晚清一代，个人最喜欢的便是彊村词，这个的出处，他用来怀念亡友的减兰八阕，列第二阕，全词如下：

蜕君句律，夹巷过从穷日夕。霜月槎枒，走上樊楼卖酒家。  竹林游在，记写八分招阿买。曙后星孤，留得传家一砚无。

剧里用了最后一句，当是取其寄意与缎这里的情绪相近，毕竟曙后星孤的典故出处，是兼有自谶意思的。此词旧指身后只余孤女，但是，同时它也意指诗谶，出处是《诗话总龟》，大意是唐崔曙作诗，得句“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为时人推服，第二年曙即殁，惟遗一女名星，正如其句中情境，人始悟此句实为自谶语也。

而传家一砚，这个也可以举例子来直观说明一下，词作者彊村先生本人，平生精研词学，重病后取自己生平校词所用的朱墨双砚，郑重交付于弟子龙榆生，意即以所学传承荷付，龙榆生受砚后终生铭记师命，辑成《疆村遗书》，倾一生心力推广词学，为我近现代词学宗师，学词者得益其多矣。所以传砚在传统文化中，所代表的意义是非常大的，等于要将所学所愿尽数托付，再加上一个家字，传家一砚，涉及家学传承，也就更见沉重了。

2、“无可不可，我亦不知何谓我，曙后星孤，留得传家一砚无。”

缎前一句“无可不可，我亦不知何谓我“说的，当是指他为了缎氏的半生汲汲经营，对他言，权臣也好，五族争斗也好，这些都是无可无不可的，他自己本身并没有权利名心，也不需要这些来证明自己，支撑自己的内心，但在自己与恩义之间，他选的是恩义，有一种生活准则，叫做受人滴水之恩，便当涌泉相报，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而缎君衡，则只是又一次让这个例子重现了而已。缎家老族长收养了他，救了他一命，他便把自己半生赔进去，周全整个缎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行愿，虽说多年后，自喟这一生都因此而变，非竞逐名利之人，却始终要在权力场上周旋，非乐于算计他人者，却已养成了察事敏锐看透一切的习惯，这一句“我亦不知何谓我”，其实是极沉痛的，他要真是不知自己是什么情况，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是浑浑噩噩，或者自怜自哀只见软弱，反而不会有这句的感慨，喝醉了的人永远不会承认酒喝多了，冷静面对这一生的路与处境的，只能是清醒到什么都明白的人。而也惟其清醒，纵然不知何谓之我，也是一切都无可不可，只因选择是自己做下去，那便没什么后悔可言，正如他自己原话：吾不悔曾经。

这个曾经是什么样的曾经呢？剧中也说得很是明白了。流落中阴界，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何以在此的少年被缎氏收养，而被收养本身，也只是被利用来当成挡箭牌，正常的温情，甚至人与人之间的亲情友情，在这个阶段，也许基本不曾拥有过。而就是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又陷身在朝政与五氏争斗中多年，这个人的个性却没有丝毫的扭曲，这世上什么值得尊重，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都清楚明白，而且也会对值得敬重的东西给予足够的欣赏，他与佛剑的交集过程中，那种对大师的尊敬以及对于对方人格的信任，都足以说明问题。他敢因为对这些美好品质的信任拿命去当赌注，足见他对于人性正面种种的存在有着多么坚定的信心。

说得远了，还是说回词本身。后一句“曙后星孤，留得传家一砚无”，典故在前面已解释，它对应的，当是缎的那句“为吾子，吾更不会悔于现在”，一砚传家，大约是为人父母者都会有的愿望，平生学识，孩子能继承下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这儿这句的最后一字却是无字，这样的句式，往往是表疑问，表不确定性，加上曙后星孤所具有的诗谶的那一层意思，等于在说，他日我死之后，不知我教给十九这两个孩子的东西，他们能不能真正学会，我为他们做的，他们能不能都顺利继承到，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未来？这种未明说却又分明可感受的情绪，是借典抒发的，一旦明白了典故的来历，这句话的沉重也就更加翻倍，

3、顺便，这几天在别处和人讨论，也说到这段剧情，临屏回贴时也记下来了一些想法，干脆搬回来备个份，懒得细修了，倘有言不答意或错漏字的地方，先容我致歉：

36集十九说自己要去推墙那段，我发现这儿的解读各异，有觉得十九不理解父亲的，有觉得这里的十九显得很在乎父亲。而就剧情言，我认为对的肯定是第二点，“你又知道什么”这句并不能从字面来看，十九不是说缎爹不理解他，他只是在缎提起他对血缘之亲的挂念时整个慌神了，不和所措，这才拿毁墙做借口逃开。

其实十九并非不知道养父的好，但他担心养父会因为自己对亲生血脉的牵挂而难过，所以才在缎主动提起时不知所措，他说你知道什么，又说我只是如何如何，都是对自己心情的一种掩饰。但这又何尝能瞒得过缎？缎的感伤，不在于十九在情与亲之间，将亲父子之情置于养父子之情之上，实际上，十九也不是这样的，而是因为养子这份情，令他感动，更加坚定了自己承担起一切，只愿自己在意的后辈平安喜乐的心境。

另外，缎君衡的情况，如果只局限在亲情父子之间，未必看得全面，还需要置于更广阔的一个层面，即中阴界政局本身。但与那种为了理想或者全心为国者的情况不同，缎君衡的出发点和处事并不一样。毕竟，他步入政局是为了缎家，相伴的是宙王这个不算昏主但却是绝对的暴君的王者，更接近的是世家权臣在立朝处事方面的心态，他自己本身虽不重权，但身在局中，作了此选，便不能再放下，而且此人骨子里有一种自信，就是他诗号里那个大好江山，翻袖决胜，局势再危险，他越有应对下去的勇气，以此为人生游戏，排遣今生，但又决非无情，“无情何必生斯世”，正是此人最好的写照。

他的重情，非是源于个人一无所有后外求以作寄托，而是内心足够强大，面对逆境不动心不移本性，这才能对于点滴之恩如缎家不忘于心，对他人的依赖和亲情如十九、魔皇加倍回馈。但唯因其内心足够强大，再加上自己当年在缎家的经历，不愿自己的付出与施与成为他人的负累与枷锁，所以越是对于亲近的、承他照拂的人，他越会以诙谐风趣来让对方不受拘束。这是此人最难得的地方，他对自己在意的人，非但处处为之设想，连对方心情，也不忘加以关照。再综合他对于佛剑、素还真等人的品格、个性的欣赏和了解，可见他这些行为，几乎可以说是某种程度上的必然，因为这个人虽是反派，但内心对于什么才是良好的品质，这世上什么是值得珍惜的美好，从来都是明了于心的，缎这个角色，出彩处正在于此。

——

还是再记一下36集十九转身离开前的对话细节，那段父子间的反应都各种传神，比如老缎一提小十九溜去罪墙徘徊的事，马上小十九就慌了。其实老缎本意是安慰他，放心你的心愿老爹会帮你；结果小十九想到的，是“坏了老爹看出来了，他会伤心的，坚决不能承认我是想去看我娘啊”，于是不但说话又急又生硬起来，还直接转身要冲去罪墙。

——我一点也不担心他真能把罪墙给推了，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推倒，天之佛会哭的……

朋友补充：还有上次缎爹拉十九小手那里，十九明显被吓到了。然后我们都觉得，明白为什么缎君衡跟十九相处时总会没大没小了，以逗翻小十九为终究目的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十九这孩子太乖，虽然表面上张牙舞爪象在叛逆期，但实际上既敏感又极在意父亲。另一个朋友再补充：童年有过悲惨境遇的，都会变成十九这样敏感的孩子。所以，很明显，老缎如果摆出养父的架子跟养子相处，讲究父慈子孝的表象文章，则小十九就不知道要拘谨到什么程度了，缎对他的好，反而会成为他的负担。而缎君衡最大的特点，就是敏于感应观察，他看不出十九的个性是怎样的才真是奇了。看出来了，就会有对应法，一直以来父子间的逗趣诙谐，子不象子父不象父的相处之道，分明就是缎君衡出于前面说的那些而有意引导的结果。

PS：对缎作一个阶段性小结，其实个人感觉仍嫌过早，他身上还有是很多事没有揭开谜底的。但有些看法也许可以定型了，于是，随想随写，顺带拖一些自己在别处的回复来凑，不知不觉便凑成了这个不知所云的东西，姑且存档，以俟来日验或不验。

问鼎二十来集后停了相当一段时间没看剧，天竞重开始后，总算把断了的又接续上了。记想法之前先容我吐句槽，我停剧时胤天皇朝在和三教PK，我回来时……这俩还在PK，只不过那时是三教仲裁，现在升级了个三教老，再然后，我才跟两周剧，三教就灰飞烟灭。

当时只有一个感觉，信手记在一个文档里，现在翻出来重看，倒颇有几分撞对了：“胤天皇朝完全是乱糟糟的儿戏感觉，大约到末了，所成全的，一是圣子对魔子的兄弟情，一是槐破梦对亚父的恋情，不出这两样。当然，也有可能成全的是圣子“我为和平和兄弟开杀我多么伟大”的圣人情怀，以及棋一“我不服输我要超越我师父我要证明我才是会赢到最后的”这种偏激性格。但要论及其他，则非我所能知矣。”

于是随手录来补记一笔，另外，押一块钱。赌棋一下周死不了，赌她会在老素的调停下，和槐破梦过程惊险但结果完美地开始正式恋情……鉴于素问煽情必过火的传统，我已经做好了此后棋一或槐破梦退场，会连续上演周常的心理准备……是为记，待剧情证实或推翻。

再记一笔，关于天佛原乡。这个组织懒得说了，其实早在它初登场时就有预兆，金衣使者找上红流和殢无伤时，就完全是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总之你们都得为了大义跟着我们的意愿走，佛乡看中你们是你们的运气这种派头。后来正式出场不久，给那位副峦主师兄寒山古刹的寿佛什么佛气，让他去无尽天峰时说的那些话，也根本就是在反复提醒：那儿你送掉命就可以了，你死在那儿才最伟大，为了苍生相信你一定不会偷活的对吧——

凡此种种，一贯如此，所以忏罪之墙这回事，对这家来说，根本不足为奇，以后为了对付天之厉或者魔皇或者其他什么他们认为该死的人，再去牵着多少不相干的人或者自己人去死，也不足为奇。但别说什么这是为了大局的不得己，为大局不得不牺牲少数人，那都是在祸发如机括时两难之下的不得己，而不是从一开始布局就打着骗多少他人去牺牲换回多少私利——是的私利，牺牲不包括自己，后续也不是牺牲自己，利益倒是包括自己，不是私利又是什么呢？

何况，溯本正源，红潮之祸本与苦境无关，天之佛为了佛厉之争而去与中阴界这个第三方作交易，答应的代价也非他天佛原乡出，而是由苦境承担，交易的目的，非为阻祸，而是为了取胜以及一劳永逸。凡此种种，则决定了天之佛的这个行为与为大局不得不有所牺牲有着本质的区别，因为这个牺牲本不会有的，这儿合适的是另两个字，出卖。

再考虑到天佛原乡的宗教性质，则这种做法与心态，要么出于种种类似理念上的偏执如同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要么，就是因为自恃身份，那种披着堂皇外衣下的冷漠与自私。而试图将它与真正为大局不得不有所取舍混为一谈的，不论是为了给天之佛辨护还是为了便于两个一起踩，我也都只能说，指鹿为马这个词，用在这儿最恰当也没有了。

纯属吐槽，个人好恶，个人自负，以上。

————我是进正文的分割线——————

目前感兴趣的，主要集中在中阴界这条线上，于是这边估计会多记几笔。31、32两集信息量颇大，记一下，也有助于理清目前几条线的走向。

黑色十九从红潮中取回魔皇残魂，不出所料，有波折但不致于失败，魔皇这条线铺得极久了，应该不会是第二个邪天御武，我对这位的复生还是很抱有希望的。但这段里其实透出一个讯息，即魔皇打算逃离中阴界去苦境的事，他没有瞒着十九。但以缎所受的处罚来看，则缎君衡不知情是肯定的了，这一笔暗笔，倒真合理解释了为什么十九对于找回魔皇这么执着，而且在魔皇走后，性格渐渐变得内向——

按缎君衡之前和魅生的对话，十九小时候并不是现在这种沉默寡言的样子，也很听话。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个人猜想，魔皇这个兄弟出走苦境当是一个主要原因，未必只是为了变得更强，而是因为当初他知情却帮着瞒过了养父，最后一系列后果，是他和魔皇都不曾料想到的。缎君衡被流放，由五族之首一变为阶下囚，魔皇虽席卷了苦境，但却战死在第一次圣魔大战中。凡此种种，足以让十九引为自责，进而产生一种需要变得更强才不会让这些事再发生的念头了吧……

“渺茫的记忆，不该是你我的归宿”，这句话我个人颇喜欢，同时有一个感觉，对于复生魔皇，十九的执着更甚于其父，甚至我还有感觉，就是缎在这件事上的费尽心力，与这个义子的希望也有一定相关。缎对魔皇固然有父子之情，但这个一直在身边的养子，已因这件事几成心结，则缎君衡作为人父，既知症结所在，当然就更无法抽手旁观。我是不怀疑他对这两个义子的感情的，虽然这位缎先生行事圆滑，虚实难辨，但唯独这一点上，我很奇妙地无法存有怀疑。

月藏锋当年是御前御笔侯，与六独天缺是同僚是旧识，这个一点也不奇怪，相反他俩竟没交集才真是不可理解。另外，我记得中阴界有三大剑客的设定，六独天缺，月藏锋，另一个可能是黑色十九也可能是初阳展风颜。六独天缺与黑色十九之前也交过手，算是等阶的剑者，月藏锋与六独天缺看样子也是伯仲之间。但相互之间的关系则大不相同，同在中枢供职的六独与月藏锋是好友，隔了一层仅是五族之首缎君衡养子的黑色十九，则与六独天缺全无交集可言，交手时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处理，才叫做合情合理——真实感取决于细节设计如何，中阴界之所以给我个人感觉极佳，与这些细节上的用心关系极大，而这些，又越发显得苦境那个皇朝儿戏无比了。

说到皇朝，棋一果然不出意外的败给了素还真，具体原由，剧中已说，我也不必重复了。沧耳克阴军，本来直接上手就砍也没多大问题，只不过素还真似乎打了不杀的念头，所以才费了这么大的周折，让屈世途伪作无计引棋一相会，以预设的阵法困住对方——这一点上我倒是能圆得上，但另一件事，我却很不解，那就是花非花。花非花到底救出来了没有？如果还没救出来，棋一这么逃走，屈素两人竟无一语商量到花非花，岂非奇怪？这二人，有什么把握说棋一大败后不会恼差成怒，把气迁到花非花身上？

而且花非花还能让棋一后面去找双子求庇护的事变得更吊诡起来，无他，手上现成的人质，如果藏匿行踪，加上以花非花为第二道保险，素还真短时间里怎么看也难耐她何，三个月弹指即过。结果倒好，继上次演出杀花非花的脑补大法后，这次棋一选择上演失忆大法，完全忘了自己手上有个人质的优势，只想着素还真重视双子，我去找双子这样的念头，默。就剧情安排上，我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安排：不让棋一去找，她和槐破梦的情爱怎么有更进一步的推手？但是……能否稍讲一点逻辑……呢？算了，这条线本来就没什么值得动脑子的事，爱如何便如何，就这样好了。预祝棋一小姐能赢得真爱，反过来也行，预祝槐破梦筒子赢得真爱。32集结尾那儿，我是不信老素会杀棋一的，槐破梦引棋一过来，没准是他早和老素谈好的条件，如果我能把棋一引到这里来让你埋伏，则你们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害她性命了这样。当然，现在说这些都太早，我还是静等新剧后续吧。

太素剑封被破去一层，缎爹这里我只顾着HC，没什么太多想记的。最大的感想是老爹你真敢赌OTZ，自封七成功力入阵，万一你算错了呢？不过这也正是此老特色之一，精于算计，眼力过人，很多时候自称是赌，实则是经验判断使然，让他能看出最接近正确的那个方向。这一段中也有一笔关系到设定的暗示，即中阴界皇室的特点——中阴界王室血脉，自古不受控灵术侵扰，更不要说恶灵了。如此血脉传承特性，也难怪控灵五族能力再强，仍然会居于臣位，缎君衡如此，缯玄应如此，就算是隐居在森狱的缉仲，谈吐超然，却也全没有不甘为臣的打算。

太素剑封共三层，缎破的只是第一层，余下两层目前仍无端倪，估计还有得费手脚。其实这件事上，我总觉得他另有原因，不只是宙王的暗示——宙王诚然让他去研究太素剑封，但研究与破解是两回事，而且从中阴界利益计，或者就以缎君衡自己曾作的分析言，剑封都该是不破彻底，只使天厉处于将脱困的边缘，中阴界才更有利益，他现在的动向，很难当成他真的打算“不破除彻底”。而宙王应该也觉出了他动作过火了一些，同集召见缎的那一场上，就以此事挤兑过他，缎虽说打太极胡弄过去了，但越发可见，急着要破除太素剑封，还真是他缎君衡相机而作的私人动作，和此前破除太初剑意两回事。太初本质上是宙王给他挖的一个坑，最后没变成坑，缎老爹还得谢谢缯家大小姐，如非后掌私通绵君这件事太火爆，宙王正在气头上见的天之佛，对天之佛的问责懒得虚与委蛇直接顶回了事——若非如此，出来背黑锅面对天之佛的，就只有缎君衡这个直接责任人了，虽说我坚信真到这一步，缎本人肯定也有应对之道。

就这一点言，缎老爹运气其实也算不错，希望老爷子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好运XD。

天厉能因此推出中阴界所为的用意，不足奇，久为上位者，在这方面会有极敏锐的感知，佛厉中阴界，这三者之间的角力，大约是刚刚才开始。

题外话一下，记一笔宙王。宙王御下残暴，但绝不是只知残暴的昏主，这位对身边兵士小人物，固然蛮不讲理，对于大臣权要，却极富机心，对百姓，按以前佬山姥的介绍，则是采用了类似中国旧王朝的老传统手法了——保甲制度。说实话，能在新剧里看到这种细节设计，我还真小小激动了一下，原因大致在于三点：一则，对新剧失望已久，能遇到集权性质的中央王朝线，甚难得，二则，有了这个做参考，中阴界的民间社会形态，也大致可以推想而知了。三则……如果将来要写文，中阴界不会象四魌界那么坑爹，毕竟可梳理的细节讯息远比四魌界详尽。

其实保甲制发韧于商鞅，“令民为什五，而相牧司连坐，不告奸者腰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和剧中中阴界的律法基本差不多，五家为伍，十家为什，相互监督，有罪连坐。秦法还规定，客栈如果收留没有官府通行证的客人，则客栈也要连坐，商鞅最后倒霉，也正是因为“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弄得他在秦根本藏不了身。而以此折映剧中，也就可知就算天之佛在中阴界多年经营，也很难靠宗教洗脑和下层民众让中阴界内部纷乱的主因了，实际上，如果不是借助宗教，天之佛连想在中阴界找到耳目都是极困难的事。

要知道，保甲制几乎贯穿了整个传统社会，连王安石的变法，也变不开保甲制相关，《畿县保甲条例颁行》便是专门针对此的法令。无他，它钳制民众极厉害，对中央集权王朝来说，非常有利于将国家拧成一个铁板，强制人人安份守己，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又有助于保障社会稳定，让社会的变化与动荡减到最小，王安石变法中关于保甲制，首要强调的便是它可以止盗，当然，王安石的这个还兼练兵协防功效，以丁联兵，中阴界则未必有了。

另一方面，从恶脏坑等地方的中阴界下层百姓来看，只要不涉及象姥山佬、破扇婆等这样触犯律法的事，生活得还算是平稳安闲的。再参考缯玄应在缯家大变后，要端月留声将门徒散入百姓家终生不要再提缯氏一事，又可见中阴界普通百姓其实并不受上层权争的影响，大约还是和传统农耕社会在平稳期的情况差不多，只要老实做百姓，就是“帝力与我何用哉”了，大可悠然自得。当然，这些发散得远了点，姑且记一笔，仅是个人在目前阶段落的猜测，非定论。

暂且到这儿，明天有空再继续记……PS：不打算通宵的，但一转眼又过了十二点了OTZ。

同殿为臣，孤城不危和缎君衡，怎么说也算旧识了。

他知道这人几乎就是麻烦的代称。只不过，他说什么也没想到，自己都镇守边疆了，还会和这个麻烦碰到一起，躲都躲不开。

缎君衡是作为流犯过来的，可不论孤城不危怎么看，都没看出这人有一分身为流犯的自觉。

每年被流放来的犯人很多，孤城不危见习惯了各种各样的人情百态。

有的人惶恐，有的人颓唐，有的人愤怒，有的人小心，也有的人，是故作出来的张狂，但总之，人人都有一张坚硬的壳，将那个名叫真实的东西，牢牢地包裹在里面，一丝一毫也不肯露出来。

这个人的壳呢？

孤城不危不确定地想着，因为缎君衡在笑，微笑，很好脾气地携着一个少年，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上是沉沉的布搭子。几卷实在塞不下的竹简绑着斜挂在布搭子上，厚厚灰尘下，隐约是“金匮玉函要略方”字样。

押解流犯的差官早就办好了交割，以孤城不危从没见识过的话速，三言两语地宣完了王旨，再就是拱手作别，孤城不危起身相送，殷殷客套后错身的刹那，看到的是对方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这位灵狩大人，城主，就交给你的绝境长城了。”

那是差官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孤城不危沉吟着目送他离看，看着马蹄叩着塞外厚实的黄土地，卷起一条黄龙也似的扬尘，直到远方，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远方，日头高悬着，离入夜还早，而在绝城长境，时间唯一的意义，就是昭示昼与夜的交替，此外，它便静止得如同死去。

孤城不危早已习惯。如同，习惯这边境日复一日枯燥的公务，接收各种因为不同缘故被贬的罪民，或罪臣。

灵狩缎君衡，他镇守长城以来，被押解来的品秩最高的囚徒。

缎缯绵缉麻，中阴界五大家族，差官的出身是缯氏，实际上最炙手可热的一家，但就算这样，朝中的序位，还是在缎氏之下。如今，连这般显赫的缎家，也终于……要没落了吗？

时间对绝境长城没有意义。

孤城不危，也就根本不在意时间的流逝，任由自己漫无边际地沉思着。

和远在王城的皇兄比起来，他与其说是象一个王爷，还不如说更象一个抽离的旁观者，或者说，象一个诗人，会对着落日感伤叹息的诗人。

虽然，这并不妨碍他和他的皇兄一样，面无表情地砍下犯人人头，再用人头盛上美酒，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

中阴界，生与死的中转，死亡，和绝境长城的时间一样，也是一旦习惯了就会麻木的存在。

但他的沉思却被打断了，以他根本没想过的方式。

他站在城边，前方，是无垠的荒野，后方，是黝黑得如同怪兽一般的高城，他的下属们，在离他十来步外恭敬地侍立着，安静，本是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除了几声突如其来的嘶鸣外。

所有人都不禁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孤城不危也不例外。

那边，等着被发落的囚徒，正从驴背上收回手，很显然，他刚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家这头毛驴，还很嫌弃地举起衣袖，掩在面前，隔开这驴子挪蹄时激起的一点飞尘。

“咳咳”，有些夸张的低咳声中，灵狩缎君衡向孤城不危这边躬了躬身，噙着一如初来时的微笑，说出了一句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说出的话来。

他在说道：“城主你是旧识，当知缎某一向随和得紧，是也不是？”

“嗯？”

其实事后，孤城不危想了又想，也没想出当时是出于什么念头，竟脱口回答了那个嗯字。

大约，也谈不上什么念头，只是诧异了突然听到这么句废话，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旧识，又如何？全无意义。

但对有的人来说，再无意义的事，也可以变得有意义，自说自话地让它变得很有意义起来。

比如缎君衡。

孤城不危一声嗯尾音未落，缎君衡便很快地接上了话，话很多，连他携着的那个少年，都很不明显地退了小半步，一付会听得很痛苦的神色。

孤城不危却不能退，因为缎君衡第一句，赫然是这样的四字：“吾王陛下。”

顿了老长一段时间，透着明显的恶趣味，他便耐心地等着，果然，缎君衡笑容不变，以恭敬得近乎有意的语气，慢吞吞地往后说了下去——

“吾王的宽宏大度，城主身为皇弟，自然最是知详，此次罪臣我错不容诛，吾王仍是宽容以对，法外施恩，只处以这流放之刑，吾王恩泽如山，罪臣实在是万死不足以报效之。孤城城主，你说，罪臣此语，是也不是？”

他只有回答：“这个当然。”

缎君衡微笑道：“罪臣甫至绝境，城主深知吾王的宽容用心，故而以皇弟之尊相见，也是客气万分，果然王室风度，处处皆是可钦，不以缎某为逐臣而见弃。此举大彰吾王仁厚爱民之本意，罪臣惶不敢受，但又不敢不受，城主，罪臣此语，又是也不是？”

他暗自摇头，却只有再答道：“这个当然。”

然后，他便见眼前之人点了点头，恭顺之极的神情间，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挪揄意味。

他还听见缎君衡在说道：“既如此，缎某却之不恭。城外十里地的绝境天牢，便是缎某的流放之所，城主既然体谅王上苦心，那便为我筑一停院，拨一良仆，供一薄俸，令罪臣禁闭反思之时，能时时领略吾王恩德，感激城主美意。此乃是代王教化，大宏王恩不弃逐臣的仁心，城主，你说罪臣此语，还是也不是？”

“这个当然。”

等等！

四字出口，对面之人，神色间的挪揄之意，便一分一分地扩大了开来，直到变成毫不加掩饰的大笑。孤城不危一阵哑然，看着对方身边少年又往后退了一步，一付“我实在不想认得这人”的表情，再看着这人被绝境长城的狂风掀起的沉沉暗紫大氅，突然觉得，除了哑然之外，自己竟一时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样的反应了。

缎君衡……中阴界最大的麻烦。

果然啊，这种传言，有时会真实得让人叹气，甚至，让人连气都叹不出来——

就如此时！

我还在干活，嘤，早上误了不少单据没审了OTZ。简单说几句，眼睛那里，鳌天和天姬的婚姻足以证明厉族不是装成人就必须装瞎的了，加上大风鉴，这位我肯定他是厉，忌霞殇是知道孤竹为厉的，则他是熟知厉族的眼睛怎么回事，但他对上大风鉴时，也完全没有生疑，可见眼睛是唯一破绽并且知情者一遇到就看出来这一点，就剧情本身言几乎不能成立的，我倾向于大厉都可以伪饰得很好，除非偶尔不留意露出厉族特性时才有可能被看破，否则上述剧情就全成BUG了，私以为不可能的。

至于您说的“但剧情的确是这样演的，海蟾尊在师尹死后褒奖了一番六昧童子，同意让他见峦主，促使魔城决定利用六昧童子刺杀峦主的时机倾巢而出发动总攻，最后中计损失惨重。”

这个，您记错剧情顺序了，同意让六昧童子见峦主，那是六昧童子拿到了魔主的权杖，与师尹之死完全没有关系，其中还有魔主向鬼如来说出自己计划三日后进攻明峦的戏份，以前禄主提前和妖后交涉的戏份，和师尹之死，可以说是完全不搭界……

其实，六昧童子有问题，海蟾尊确定是知道，但是，他假六昧童子之手除师尹，却肯定不是为了取信六昧童子以及让魔城中计，因为还是我上一篇的原话，一切后续剧情，与师尹之死本身并无因果上的关联。而且，师尹的局外之局，是安排暗子红流与黑衣毁去修罗鬼阙又一处灵脉这里，海蟾尊知道他这个暗局的，同时也寄望于能成功，好一举歼灭魔城，他这个寄望，从根本上就推翻了他是在设局的可能，这从相关口白就能看出来：

“哈，计策奏效，追！”

海蟾尊：凭你们两人，挡得住我方大军吗？

他化阐提：一人足矣，断灭

断灭阐提：兄长，让吾助你

海蟾尊：哼，今日便是魔城末日，你们同赴黄泉吧，喝！

如果不是他化阐提动用了天葬禁术，那么修罗鬼阙这一役的损失会比当时惨重得多，真象海蟾尊所说被一举歼灭也不无可能，如果他是利用师尹之死在设局，也就是您说的弃师尹以使六昧童子更得魔城信任——可是，作为暗桩，六昧童子传回来的情报竟然是不完整的，最重要的一环没有，造成鬼阙如此重大损失，鬼阙怎么可能更加信任六昧童子？去怀疑六昧童子有问题或者被明峦发现了才更合理罢。

其实如果假设鬼如来是内奸，则远比假设师尹是用来让魔城布入圈套的弃子更加合理得多，因为海蟾尊知道魔主进一步动向的时间非常早，早到他来得及提前去与妖后相商借兵，那时六昧童子连权杖都还没拿到手，更谈不上要见峦主了——另一方面，魔主决心三日后出兵明峦也不是因为师尹的死，更不是因为觉得六昧童子在明峦得到了进一步的信任，那是他临时性的决定。这个口白也能证明的。11集大战方止，鬼阙才被烧，他化阐提便定下了三日后出战的计划，而问出这一点的正是鬼如来：

鬼如来：鬼阙外的天葬之阵能维持多久？

他化阐提：三日

断灭阐提：嗯，兄长你之功力，应该支撑十数日绰绰有余，为何只有三日？

他化阐提：出敌之不意，以守为攻，该是让六昧童子伺机而作的时候了

综上所述，说海蟾尊通过把师尹当弃子来让六昧童子和魔主上当从而算计了魔城，这个我还是认为不能成立的，因为两者之间不构成因果关系，师尹死与不死，都不影响六昧童子和魔主的决定，也没有剧情表明，是海蟾尊在利用他的死，以推动这些后续的发生，没有鬼如来的存在，这个可能性的确有，但有鬼如来在，这样弃子造局完全说不通，因为造局完全看不出来，六昧童子没有去影响魔主，鬼如来也没有针对此说一两句有导向意味的话——是以，师尹被海蟾尊算计这一点，在我看来，与算计魔城并无多少关联，他死与不死，后续都能发生，不存在只有以他为弃子魔城才会上当这个命题——

于是，只能是海蟾尊要么出于私心要么出于厉族的利益而故意的陷害了。前者的话，我在上篇分析过了，会拉低整个圣魔大战的格局，却是唯有后者，唯有海蟾尊是厉族，是为了厉族利益才故意除去正道智者，才有更符合剧情的张力和方向，同时也突出了厉族在圣魔大战中渔利的刻划，所以，至少到目前的剧情走向为止，我坚信海蟾尊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他说的苍生，甚至不再是我以为过的我即苍生了，而是因为他代表着第三方的利益，即他是厉族中的重要人物。

本来是临屏回复娜娜君您的，但却越写越多，OTZ，索性独立成文了。但因为我在公司，没办法去翻剧情和口白，师尹相关相对来说详细一些，毕竟我对他的剧情非常熟，别的就有些简略了，只是凭印象的大致看法，加上又是临屏匆忙写的，若有表达不清的地方，还请您见谅。

一、海蟾尊是否厉族

第一，对于厉族，圣魔大战到现在很明显，不管是魔主还是会刊，都透出了圣方高层有厉族潜伏，而且，按会刊那段话来说，第一次圣魔大战是众兄弟各司其职，那也就是说，厉族潜伏的惯例，是多人配合进行，实际上，试图在大战中渔利，这样的目的也决定了不可能是一个潜伏者就能完成的，只能是多人配合。这段话，恰恰是一个重要伏笔，因为它从根本上推翻了明峦只要有一个人是厉族就足够再多一个没必要的看法，明峦之内，厉族肯定不止一人，而如果禄主是厉族潜伏，便恰好是对这一点的呼应。

第二，海蟾尊有伪饰，是厉族，并不代表海蟾尊就参加过第一次圣魔大战，或者说，不代表他第一次圣魔大战时就是海蟾尊这个身份，剧里明确说了，厉族潜伏人群，而目前月惜灵被掉包的情况为例，也可以看出来不管什么办法，厉是可以伪成任何一个人，而就算亲近者看来也破绽绝少，所以娜娜你觉得海蟾尊没参与第一次圣魔大战所以不是厉，这个假设只能建立在两个前提上，就是厉一生只能伪作一人而且第一次圣魔大战前就伪成海蟾尊了，这个假设，至少到目前为止，剧中没有依据可供支持。

同时，与海蟾尊基本算同辈的净无幻没有参与过，他的师弟悬壶子也没有参与过，靖沧浪就更没有参与，这也意味着“海蟾尊”所代表的玉清一系其实远离圣魔大战，那么如果有厉族在第一次圣魔战后要夺舍潜伏，玉清一脉正是不二人选。至于时间点，这里要参考一个剧里没说明的剧情，即海蟾尊让出玉清界领导者的时间，这个决定他是什么时候被厉族取代的。如果是在第一次圣魔大战前，则海蟾尊被厉族取代前就个性孤僻，独居雨卷楼，选中他正是看中这一点；如果是在第一次圣魔大战后，则让出领导人独居雨卷楼的海蟾尊就已经被调包了。

至于眼睛的问题，我倾向和厉的能力大小有关，象伪成月惜灵这样的小厉，眼睛就会有极大的破绽，必须伪装为瞎，而象鳌天这样的——鳌天与天姬成亲生子多年都没有被发现眼睛与众不同，可见厉族中的大佬在眼睛上是极少会被看出问题的，而海蟾尊不用装瞎不用掩饰自己的双眼，如果他是厉，则正好说明他至少在修为上是与鳌天相当的。至说片中给他特写，别忘了这是给观众看的，并非给剧中人看，如果他是厉族，这就正是剧情给观众放出的暗示，是观众知道而非剧中人知道，剧中人也不可能知道，否则象鳌天与正常人成亲生活在一起就没办法解释了。

第三，霹雳的剧情排演，加上它多人写作的特色，很明显看得出来，它的写作顺序应该是先有故事，会发生什么，哪些角色参与，有了这样的大纲，然后才能是具体的人物刻划，人物是服从故事，在故事框架内，由各个BJ自行设计角色个性和走向，角色会做什么参与哪些事，这些大约在主笔BJ写出具体剧情之前就确定了的，不然多人合作写作，事前却不确定故事和人物主要走向，那么根本没办法配合。当然霹雳到底怎么个写作法我是不知道的，我的这个看法，是我个人与人合作写文得来的经验，但凡涉及合作写作长篇，基本就是这样的步骤。而这一点上，海蟾尊在他涉及的剧情里，有着明显的呼应和剧情因果，他的个性总体上也能配合这种因果关系，即他以苍生为口号而争取自己操盘的第三方势力利益，从剧情推进角度言可谓之环环相扣，并无断层的存在。而他是厉族才能令剧本完整的必要性，怎么说呢，后面我关于师尹之死的一些看法里会涉及，这儿先略过了。

至于关于您的第四点，“名为魔者未必邪恶残暴，名为圣者未必圣洁仁义”这个命题，就目前来看，只怕BJ想表现的是另一点：魔者对外不择手段，对内却未必无情；而圣者多情，荷负苍生，在别有用心者手上，却恰成绝好的掩饰与口号。这一层的对比，比起魔非魔圣非圣的设定似乎更贴进目前剧情走向。至于其他的，我目前在公司，手上没有口白和剧，等回头我再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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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尹的退场

顺便说关于师尹，这一点我看法与你仍然无法一致，因为就我推测的霹雳创作模式来说，角色何时退场，这个应当在具体创作剧本前就确定了的。在确定之后，能做到让角色的退场合理化，和角色一贯的定位相契合，并最终反应在所创作的剧本里，那才是对角色最大的成全。而师尹作为一名智者，既然最后的终局是魔主所说的毕生算计，终于因一着之失落入他人彀中，也就是说他的退场方式是被算计，那么怎么个被算计法？被简单引入死地杀死是被算计，有私心被反将一军是被算计，突然没了脑子料错了事倒霉也是被算计——可以说，这个角色怎么个死法，牵涉了多少台面上的动向，正是对角色特质与重要性的进一步诠注。而就目前来看，这一点至少是成立的，一人之死，涉局之深，几乎是被各方面同时算计才陷入死地，那么，对于一个智者定位的角色，在这种情况下才有一算之失而败亡，不是成全又是什么呢？

这样的局面下趋于死地，您却说“但作为智者而智力破格，被人陷害而亡，如果说这叫做是对师尹的成全”，那其实是您预先假设了智者就是等同于神，毕生算计永远不可能有一步失算了。师尹如果被写成这个样子，老实说，在我看来就真会诡异无比——那不是人，是神或者妖，那样的师尹，想象了一下……我认真会觉得我不认得的XD。

就算只从“即使海蟾尊是历族，师尹丝毫没有察觉海蟾尊的祸心，完全被蒙蔽了”这一方面去说，也同样是无法成立的。因为师尹与明峦高层接触的戏总合起来并不多，与海蟾尊的单独接触也只撞破净无幻那一场，那场的写作我同意你所说的，是海蟾尊的BJ，但拿这个作为师尹没看出海蟾尊是厉就是智力破格的证明，我个人觉得您是太希望海蟾尊不是厉族所致。毕竟师尹在明峦是作为客卿身份，这个从最后四方会战，他会事前通过素还真安排妖后参战，并布设下以黑衣红流为暗子的布署，却不能去安排调动明峦兵力就能看出来。一个以客卿身份参与佐辅的人，他首要做到的就是尽量与所佐辅的高层不起冲突，避免逾越、争权引起的内部猜忌，同时，他也的确没有要争权的心理，剧中说得很明白，他参与圣魔大战，起因是与素还真的约定，助一方先胜出，而不是争夺圣方领导权，后来则是因为他在魋山之战中选择牺牲村民来一阻魔兵，他主动选择了牺牲局部，那么他需要背负起这个决定的后果，让这些牺牲不致白费——这也正是他后期不肯退出战争的主因。而这两个原因，都决定了他的精力不可能放在研究明峦内部矛盾上，而圣魔大战当时的局面，也没有时间容他去发现明峦正式领导者是否包藏祸心——魋山之战他是在外围，第一次和素还真一起回明峦时封印未开，第二次回去是受托应对魔城灵脉，他主要是在明峦外的古武族布局，再后就是为救治靖沧浪去见素还真，推算魔城反攻时间兼再布局，随后就是救治净无幻的事，加上明峦有总攻意向，他提前去推算四方会战的利弊以及提前通过素还真布局再毁修罗鬼阙地脉，而他最后用红流和黑衣设的这一局，在他身死之后仍然成了一着奇兵，造成了修罗鬼阙被重创的后果——很明显，他主要精力都投注在大战本身上，这样的情况下，却要求他一边打仗一边还要去关注内部，要他一个四魋界来的客卿身份的外来人弄明白圣魔之战是受厉族操弄，发现目前包括素还真在内的所有苦境正道都没有去怀疑的海蟾尊是厉族，否则就是智力上的破格……这一点太过剧外上帝视角，如果这叫做他智力上的破格，那么我就真不知道什么叫做不破格了。

同时再论师尹的死，他的死综合起来，目前已明确的，内奸，魔城，槐破梦，三方合手。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则明峦方面的反应，包括刻意的不救，则是被刻划成了单纯的弃子诱敌，这个弃子举动，且不论师尹角色本身，单就圣魔大战言，就会形成了一种高度不对称，即魔城动用全力要算计的对象，在明峦方面却是无足轻重随时可弃的弃子，加上后续明峦方面对魔城的轻易上风，那么也就是说，如果这个弃子不是出于第三方势力的私心，海蟾尊并非厉族而的确只是一个讨人厌的正道，那么这个弃子及因弃子而来的收获，反过来成了一种拖累，它所拖累的还不止是师尹一个人了，而是整个圣魔大战的格局，甚至包括目前处处伏笔的厉族相关，形成一种高度的不对等，圣方胜得太轻易，魔族败得太快，而厉族在其中完全没有起作用，台面上没有一个关键点是厉族的操弄——就创作角度而言，这就与目前剧里的暗示完全背道而驰了，所以，单纯从写作平衡上来说，禄主是厉族，师尹成为弃子是厉族作为第三方势力对正道力量的暗中削弱，这样才够合理。

为什么说这样才合理？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六昧童子诚然是内奸，但只存在这个内奸如何取信明峦，而不是反过来明峦如何要取信于内奸——如果演变成明峦要如何取信于内奸，不惜送自己人给内奸杀，好让内奸更得魔城信任，以便促使魔城下决心总攻，这个不论就剧情后续还是就道理常识而言，都根本说不通的。因为从实际剧情出发，一则六昧童子不存在要更取信于魔城的需要，而魔主决定大举进攻明峦，也并非因为杀成了师尹才有所决定，相反，杀师尹对他们来说，固然因为魋山之仇必须要杀，但杀后却是一件需要善后的事，动用槐破梦送尸给素还真就是明证。二则，撒手慈悲求援而明峦不救，这个是公开的海蟾尊的命令，对六昧童子来说，这明摆着也不是说他得到进一步信任，而是在告诉他明峦谁都不在乎谁都可以弃，即师尹是弃子是台面化了，等于告诉六昧童子师尹是我海蟾尊随意放弃的，这就海蟾尊目前有意表现的个性来说诚然合理，他对靖沧浪的态度从表象上说明他不会在乎一个师尹的生死，但若说其他的……比如说，就算明峦要反过来取信内奸，这种送自己的下属给你去杀的取信法，换了你我是内奸，这个人的死还和自己有关系，会因此相信明峦是进一步信任我了？弃子取信六昧童子，这一点从根本上就无法成立。

此外，魔主后续计划，也与师尹之死没多少关系，明峦方面也没有相关的通过六昧童子去迷惑魔城令其认为师尹已死魔城可以总攻了的伏笔——魔城的动向如何，明峦方面的得知，与六昧童子无关，明显是明峦在魔城也有暗子，而魔主杀无明法业（当然，这肯定是错杀）也是在向观众说明暗子的存在。暗子我倾向是鬼如来，明峦是通过鬼如来了解到魔主的后续行动的——于是这又意味着无衣师尹的死与诱魔主入局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不论就布局还是写作言，既然这一笔不存在收益和因果，那么除非另有原因，否则明峦在师尹之死上的做法，就成了为收人而强拧的莫名之举，解释不通，具体到海蟾尊，如果他不是厉，就是一个认定我即苍生的正道，那么这个举动就成了他算计自己这一方人的纯私心之举，再加上后面魔城倒霉之快，则就如我前面所言，整个圣魔大战的格局，势必因此被拖累，而剧中一再重复的厉族作为操盘之手，也完全没有了着落，是以海蟾尊是厉族，算计师尹主要是他代表厉族利益而对正道智者的忌惮，岂止是对师尹一人的成全？更是对圣魔之战这一条线的成全。

怎么说呢，我能明白娜娜你喜欢一个角色希望角色是自己喜欢的方向的心情，我几次喜欢角色也是类似这样的豪赌，过程中的不安和纠结，我至今都仍能回想起来，但恕我直言，就剧情布局来看，海蟾尊不是厉族的可能性微乎其乎，而且我也看不出改剧本的可能，一则小道我不是很相信，除非编剧自己来说我改了剧本，否则霹雳本来就小道满天飞，孰知其真伪？二则在我这样完全是看剧情的旁观者角度言，海蟾尊一直的戏路，很明显就是以苍生大义作为籍口在用，我实在不大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相信着这一点的——就如你举的他与峦主的对话来说，无愧天地一苍生又体现在哪里呢？既然这个诗号只是用来迷惑观众的，那么他是厉族又有什么奇怪的？反而能照应到众多剧情的合理性，同时，更主要的一点，我不认为以霹雳的创作手法，他会真将一个具备着众多反派特质的人物当成正道写到底，以期一种不太确定的可能反讽，它毕竟是商业剧，许多表现模式是有迹可寻的。作为一个出场就是正道的角色，却被它有意无意地赋与了了反派特质，同时却没有去伏偏于正面的解释，则十有八九，这个正道就是潜伏的反派了。

对错如何，我们且静待后续吧，但有一个观点我和您是不一样的，这在以前我们讨论木头相关时您就能知道。我是原剧考据党，只有剧里演出的才是真实的，不赞成以改剧本之类的小道或者我认为怎么样才合理剧里演的不合理为前提去否定剧情，要剧情就我——所以，改剧本这个小道恕我无法发表意见，毕竟就我看到的剧情，海蟾尊这个角色如果是厉，是潜伏的反派，在剧情演绎上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当然，我也很期待您说的才是对的，对于海蟾尊，我的确看走眼错，错判断了剧情，这样反而是一种另类的惊喜——虽然我个人是不觉得这个惊喜有可能成立的。

一

素还真：魋山大胜，让天阎魔城损失莫大，魔方必会想办法讨回此仇，师尹应先避其锋头。

师尹：魋山一役，吾牺牲了数多无辜百姓之命，赔与魔城大军，更有三百死士以命卫战，若此时退出，便是辜负这些人之牺牲，吾已走到这般地步，圣魔大战，吾必决行到底。

上面这段口白，是问鼎第六集的事，离现在不过八集。明知死劫在即，他无衣师尹，为何还要坚持参与圣魔大战？这里说得再明白没有。而更早些时候，他独自在魋山边黯然久立，那也是剧中明确演了的。素还真说师尹极饮恨魋山之事，本就是事实，呵，若非要对此视而不见，硬说无衣师尹对天盆村之事没有遗憾，硬说魋山之憾是素还真脑补出来的……

那么我也只好说，幸好剧情是死的，演了就是演了，不会因为没迎合部分人想黑角色的脑补，就会被吓得赶快去修改已演了情节——幸好如此，我辈记性还不算太坏的看剧者，才能发现不是剧演偏了没伏笔，而是某些带着成见去看剧的人，在有意地抹杀伏笔而已，所谓的诛心之论，大体就是这么来的。

但这段下跪，我是觉得过了，不是说叩首魋山不应该，也不是说为了大局牺牲局部就不需要内疚，事实是不管是师尹还是素还真，这一份内疚都是真实存在的。但跪的那个人不该是素还真，他为中原为师尹做得够多了，某人地下有知，也必不愿拜兄为自己这样奔波。

老素做得太多了，自愿揽上身背负的也太多，这样的心境和自我要求，太累也太沉重。虽然理智上来说，受害者有权提出任何要求，但我还是不愿见老素这个样子。怎么说呢，跳出剧情说一句，如果一定要表现为大局有所牺牲时，仅有内疚和继续承担的坚持仍是不够，还必须对直接受害人作出直接补偿，那么当初干脆让师尹战死在魋山就是，反正当时魔祸已阻，他死在魋山与死在中原并无区别。

继续从剧情外的角度说话，魋山这是师尹的业，是他权衡之下作的冷静选择，若出于普世价值论，觉得他因此将性命填在圣魔大战还不足以突出凡有所牺牲就要受到相应果报的价值观，那么再给他多加一个什么报应也没有什么，可是，凭什么让老素来承受这些后续？不过剧里已经是这样了……剧情才是惟一的真实，旁观者如我，也只有为老素不平的份了。

当然，从剧情角度来说，素还真会是这样的选择并不奇怪，他希望每个人的憾恨都能少一点，希望活着的人不要抱着仇恨无法出离，所以，死者的憾恨他要背负上，生者的怨恨他也想设法抹平，让大家都能走出来，活着，向前看，活得更好。这些平实的希望，正是他一肩担负起一切的原因，一如他已做的许多事一样，只有这样，那才是素还真。

至于他何以为师尹之死伤心？他素还真是人不是神，为苦境豁尽一切，不代表他连个人感情都不能拥有，朋友之义，结拜之情，加上明知对方死劫却无力施救，又一次的失去，这种种复杂情感，他会伤心难过，岂不更是正常？人非草木，失去得多，不代表心中就不会痛不会难过，他那重重叠叠没有尽头的梦噩，还有老剧里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坟碑，都足以能说明原因了。

二

而至于师尹，一切尘埃落定，体谅他也好不体谅他也罢，各随缘法。其实剧里剧外的骂名，某种程度言自有其存在的意义，不然那种真实的虐心感就会减去泰半，甚至可以这么说，这是理解素还真与他相交的一个切入点。素还真平生阅人多矣，失去的也太多太多，师尹经历的这种割舍和骂名，他自己就经历过无数，而且因为苦境环境不同，他不会象师尹那样完全放弃手段上的底线，这也就意味着他走得更加艰难。

某种程度言，这正是两人得以相交的原因之一——

师尹是一境首辅，这一份割舍是公职上的承担，而老素则是舍一人身以济世的大乘菩萨行，牺牲已经太多，不愿再放弃任何一人，这份心境带来的，也必然是更多的割舍，割舍是为了成全，但割舍之时，心有多疼，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正因为知道，所以遇到行走在这条路上的其他人时，借一个成语，空谷足音，“夫逃虚空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对方的悲欣承担，他都明白，则因其担责之心而生感慨，因其因惯性来的手段偏移而生遗憾，因其向善趋性而生信任，则也是必然之事了。

其实早在枭皇28集里，有一段各有机锋但却也各有坦诚的对话，已经是他俩关系的某种预兆了。这两人，还是原话，一开始是因为算计才相互交陪，算计中有坦诚有欣赏，但也有诸多的提防，话是真话，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上说出来则是算计，然后，兜兜转转一圈之后，终于坦诚相对，算计不复存，只余交契与友情。

且复制那段口白如下：

素还真：自师尹踏上推松岩，素某便感应到你一身凝重，料你此回必是人生中的重要转折点，不知四魌界发生了何等变故？

师尹：吾师尹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丧，当初吾运筹帷幄，箭设戢武王，计害剑之初，甚至还派人逼杀你，而现在又背起所有仇恨，孤身只影，诱引仇家一同来到苦境，吾以个人生死安危，来换取慈光之塔千秋盛世，师尹甘之如饴，倒是素还真你……

素还真：两国相争，本是如此，不同的立场，亦有不同的处事方法，今看师尹满腔忠贞热血，素某焉能不释憾胸怀。

师尹：如今吾恶果自报，将面临戢武王大军之追杀，但请放心，吾不会拖累你，戢武王虽历王位变故而心性变得残暴，但应不致将仇恨转嫁于苦境之上。

素还真：吾受师尹之惠良多，你来到苦境亦该是素某报答之时，在不违苦境利益之下，吾能与师尹一同面对未来。

剧情到这里时，大约很多人只看到了交谈中的相互试探，而不曾想过他二人之间，最好的试探就是各自示出底线，坦诚说出自己最在意的对象，则反而可以少上无数变数。所以师尹坦言慈光之塔对自己的意义，而素还真在应对同时，也坦然说出了“不违背苦境利益”的底线，彼此最在意的既然没有冲突，那才能有进一步的合作空间。

并且，随着无衣师尹剧情的结束，他对慈光之塔的心意如何，也算是有了明确的解答。而这种明知骂名必有，仍为公担责，为尽该为之事，正是此人这辈子填进一切做到了尽的，无悔，亦从不后悔。而素还何以真心视他为友？何以坚信师尹心中光明不昧？私以为，答案其实异常简单——

不管身是哪境之一，那一份守护吾土的心境始终是相通的，素还真为苦境做尽了一切，就心境言，在他确知师尹对慈光的公心后，当然会有所认同。而这一份认同，又正是他俩算计之外能有交情的起因了。至于为了这份守护，会采用什么手段、是否会为了整体割舍了局部，各人经历不同，大环境不同，无法一概而论。但如师尹这样，手段上固然有所偏移，却终是真正护住了需要守护的对象。对于他，不认同其手段正常，但若是以否认其手段为名，试图否定其本心与目的，一味说他是趋利，那就只能说是成见了。

以这种认知看他的，肯定是会有的，只不过，那不会是素还真的认知——

具体到剧情，师尹为慈光之塔做尽一切，更曾亲口和素还真直承，“箭设戢武王，计害剑之初，甚至还派人逼杀你”，加上这时四魋恩怨延伸到苦境，纷争多时，则师尹的个性如何，行事手段如何，素还真都亲眼见过，也亲身经历过。这种情况下，老素仍愿援引此人为同道，最后成为真正的好友兄弟，其中的原故便不难猜了。毕竟，以素还真的眼力，这份交情不会是盲目的赌瞎，必有所本，而考较这两人的交集与异同，则很容易看出来，能作为这个本与出发点的，则只会是这份各自为所在境界的未来拚舍一切的无悔心境了。

同时，素还真的个性与特质，那种尽量保全每一个人的做法，师尹因为大环境做不到，但不代表他不欣赏不心折，就如素还真所说，“是非之理，师尹非是不知，只是，长久所养成的处事风格已让他有所偏道”，这一份偏道他是知道的，只是众人不肯谅解于他，而他为了慈光之塔和身上之责，有许多事又必须去做到尽，骂名如何，不谅解又如何，识不得本来面目又如何？这一切，如果能有益于慈光之塔，则只能听之由之，或者说，在慈光之塔与自己沉沦入黑暗这两者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

可选择了，却不代表他就是将自己等同于慈光之塔，不代表觉得为大义不择手段就是对的，他说“吾有趋善的向性，却是全然走在背驰的路上”，正是这一层意思所在。素还真当时的相劝，“世情发展，往往不能尽如人意，师尹若有心，或可找其他弥补之法”，也正是基于对这一点的相信。而后剧情的走向，不过是在以事实为标的，以证实这种种的伏笔暗示罢了。

而最新的剧里，屈世途与素还真论及撒手慈悲等人：“师尹教出来的弟子，身上皆有一股淳朴特质，一羽赐命如此，拔刀洗慧如此，现在，我竟也在撒手慈悲的身上看见，或许他受外界影响，而有所蒙尘了，但遇有风雨，便会显露出来。”而素还真的回答则是：“好友所言之特质，其实在师尹身上，亦有几分感觉，或许为师者，或多或少，有其潜移默化了吧。”这一段，其实又正是他与师尹能相契相交的一个补笔。

何谓之淳朴？淳者纯也，纯而一，抱志不移，急公忘私，这些都是淳朴之质。一羽少历风雨，纯如白纸，但重情，奔走多为他人，拔刀为解素还真与一页书误会，惨死于被咒世主怨灵附体的魔书手上，也是急他人之事，撒手慈悲个性中有不好的一面，但是，正如屈伯所言，虽蒙尘，但遇有风雨后，还是能以他人为先，不管是当初救富掌柜，还是以老师为最高，或者现在虽然一心要殢无伤报仇，但听到其受伤，还是会急着去请素还真救人——考虑到殢无伤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撒儿这里的反应，称一声淳朴特质不泯，亦不为过。

而至于师尹，他固然是手段百出，狡诈如狐，真伪掺半，不让人看透，也无法看透。但是，在种种伪饰权谋、手段算计、老奸巨滑之外呢？他一生算计，半生弄权、老滑对人的目的在哪里？两个字，曰公曰责，以至于一人担起一国仇恨，被当成弃子亦不肯因此有亏于职守。而另两个字，曰诚曰明，在他流离苦境后，为了求存苦苦奔走，已因境遇的不得己而有所偏道了，却又因为素还真一人之信任，便生硬硬地将自己从这份偏移中拉了回来，回归于本心，直至为消弥兵祸而战死于苦境。

“师尹之位，非独一身令名而已，更有数多慈光之塔的百姓系之吾手，吾若不谙权谋之道，便是斧柄操于他人，非但害已，更是害人。宦海逐浪多年，吾已识不得本来面目，他人如何看我已不重要，唯念责之所在，便无悔矣。”

“素还真，吾曾在众人不谅解的眼光之下，失去了自我价值，认为沉沦或许是吾唯一的出路，但你可知你现在的眼神，让吾久悬在鼻下的血腥味已然消失，在你心中，吾不再是一名厚颜交陪的无衣师尹，而是一名真真正正的兄弟无衣。”

这俱是师尹原话心声，人以一国之责托我，我以国士之行报之，人以谅解之心待我，我以兄弟之义报之，心性如此，做法亦是如此，纵然曾有所偏道，但谁能否认他这一份个性上的纯粹与坚持？“其实在师尹身上，亦有几分感觉，或许为师者，或多或少，有其潜移默化了吧”，素还真此语，一语中的，他与师尹的相知，也正是建立在这份了然之上，又因为各自的守护之心而契合莫逆。

师尹：哈，无衣师尹这一生能识得你素还真，是吾之幸。

素还真：素某能识得无衣师尹，亦感欣慰。

这是二人的原话。不论旁观者如何解读，事实就是这两人最终互为知己，不论是齐心弭平一切风波的约定，还是兄弟之路绝不相弃、决行到底的誓言，都已做到了最好，为这一场兄弟之义，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点，令二人的这一场相识，成为令人击节的相知。 

“人生至痛，莫过于知音好友，相见无期”，这句话，初见时由师尹道出，最后，他逝去时，大雨滂沱，素还真一人独对，追思起过往点滴，至痛无言，这亦是另一层意义上的圆满，人生本就避免不了遗憾和失去，但诸多遗憾中，至少有一点还是最可以安慰的，或者说圆满——

那就是相知本身，能相识，能相知，本就是最大的幸运与欣慰了。其实，旁人怎么看他二人的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场的交陪，他二人都是真正的交心和生死不负，既然如此，则部分闲言与不解，又何足道哉？亦无足道哉，笑笑便好。

写这些不成文的涂抹时，他尚在四处奔波，如今回首，烟销火冷，一别长决。于是忍不住记起他初出时焚香的情景，想着他吟的东城先生那两个焚香偈子，忍不住想，泉路悠长，这人缓缓而行，曾用来自嘲的身老心闲，从此真是可以期了——其实对他本人来说，生与死，并没有多少重要可言，只是某种必须罢了。

人只有活着，才能完成该做的事，弥补总是会有的遗憾，所以他步步求生，不肯放弃；但对他这样的人言，活着的意义，在于任事与担责，当需要填进自己时，他便是随时可死。生死之间，他这一生都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看得多了，连句心疼都可以省下，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得生，什么时候死也无妨，这么清醒着面对着生死，旁人还有什么不舍可多言的？

至于身后之评，对他来说就更没什么重要。这一生为尽该为之事，于公于百姓无愧，于私于亲友有亏，活着时坦言识不得本来面目，身死之时，一肩担起过往恩怨，笑骂由人，功过由天，他自己都懒得去计较的事，就更不必我辈纷纷然代为之数、代为之百感交集了。

人之一生，终路回首时能道一句于公无愧，事功有立，算起来其实真是没几个人能做得到，而他却能，也的确是做到了。至于其他，不管是欠的债还是担的责，他都有拿命去填的觉悟，最后也的确拿命填在消弥一方兵祸的任事之责上，同时更归还了自己对血亲的愧疚之情，保全了自己门生的性命——连一死都死得如此一举多得而合算，谁能谓他末路悲怆？这样的终路，分明是他用自己的命写下的最圆满的谢幕辞。

是以，我和朋友们因他离开而来的这一份难过，其实算来也该放下了，不放下，反倒是辜负。无他，看过了他这样的一生，如果只陷在离别的情绪中不能自拔，岂非真的在辜负这一份相识的缘法？

“记住吾以往所讲过的每一句话，然后再一句一句，将它忘却，让自已的心，在遗忘的过程中，飞往更宽广的天空。”

这是他对学生最后说的一句话，也是他这个为人师者，用性命为学生最后上的一堂课。而我这个长得不成话的前言，也该就此打住了，因为正如这句话所言，懂了后就去忘记，才是对他最好的懂得，对他最好的纪念——且以此为结，愿与喜欢他的朋友一起共勉之。

————————

以前为他写的一些诗词，且放在这里作一附录，还是老话，非敢自命能文，不过是鸿泥爪迹，录之以为纪念，以纪念这一年多里的悲欣和不舍。

贺新郎

师尹初出

冷露晞晨竹。想泠泠，七弦清越，倦怀谁属？去矣星槎摇梦短，一握沉香郁馥。又还是、烂柯残局。捣麝成尘身渐老，理纷纭、未许归林谷。素志外，有家国。

兴亡之责交相触。自从头、几番收拾，掷余荣辱。负尽平生怜才意，万事抟沙难续。只默忆、萦梁旧曲。块垒胸中何足道，料将来，会有群嘲录。今我亦，天之戮。

无衣师尹

一

默向幽篁叩本真，百千万劫易销湮。

已成孤注还孤往，未肯惜名安惜身。

鷃鹊一隅封旧梦，干戈独任了前因。

好呼魍魎窥行迹，积毁须教更著尘。

二

高山欲葬意谁知？星斗摇光感旧时。

种竹平生怜有节，污尘当日任成疵。

一身去国真亡命，九死无尤亦可师。

付与闲人说因果，盖棺毁誉料犹疑。

寿楼春

第七日祭

尘襟烟灰同销。记琴鸣绿竹，千古阒寥。故土魂归无力，絮云迢迢。身后论，轻鸿毛。罪与功，多添群嘲。笑似此生涯，胡为不死，应祈死今朝。

为回顾，秋萧萧。有炉香火冷，曾对挥毫。抱责孤穷年岁，血萦心牢。喧万籁，相缠鏖。自掷休，坟浇杯醪。换天阙慈光，飞扬煜辉悬玉霄。

明日天涯，记于秋分后第十日。

这是他所见的师尹，剧里剧外，不乏认同者。然而，素还真眼中的呢？

“世人观师尹，或以利导向者居多，但吾观师尹，却见一身澹然洁气之君子，迷途在林中，受万籁交耳，而渐掩澄明，其行为虽有偏，但其心却一意光明。只要明灯指引，便能走出渎心之林，还一身澄明。”

这便是素还真眼中的师尹，而所说的这明灯，他指的也不是自己，“光明在心，自见省得，方寸有晦，万里遮掩”，是指相信那个人的本心。光明何在？不假外力，只在自心，正如很久之前，他曾将此意坦诚告之过那人：“三年担柴熟山性，三年固网谙水汹，前程在心自卷舒，识字何用书中清。”

著书三年，倦极砚墨，那人模糊了本来面目，书中之志，也自问早已不识，唯一记得的，是未竟之责不能放下。

而旁观者清，他敬之钦之的这个异境之人，这个对于苦境有着与他对慈光之塔一样执着的贤者，却坦言告之，认定他不曾识不得心中之志，“师尹之志，纵于九天之外”，这是素还真原话。

甚至在后来，分明看出身至苦境的他卸了身上之责后，反而因处事风格的惯性造成了手段上的偏移，素还真却仍然相信，只要给予体谅，这个人，无衣师尹心中的光明，自然会烛照出这份偏移而回归本心。

某种程度言，遇到素还真，对他无衣师尹而言，当是此生最大之幸运。

这一个幸运，非指其他，而是在为国家利益泥淖深陷之后，在赔进了一切之后，他所剩的最后一物，他一直留到最后却因手段的偏移而在身至苦境后，差一点也真彻底赔了出去的那一点本性澄明，幸而有素还真在，这一点澄明，他终是不曾真正失去——

万籁交耳中，拂去一时迷惘，坦然而行，直面因果，直至终路。

起始于利用算计，利用与算计之间，另有倾盖如故，在慈光与苦境无复交集后，两人终有机会互为莫逆。而无论是素还真，还是他无衣师尹，双方都不曾负却这一场相知与相识。无他，只因懂得对方的坚持与本心。

所以，这一声谢，作为一个剧外之人，为那人道出，我道得心甘情愿。

是为序。

序之后，则是随手记的一些零乱的感慨了。非敢为评也，我个人文字宿障难去的结果，故而倘有言不达意之处，其失在于我，与角色本身无关。

文责自负，声明在先，鞠躬以谢。

一

那天晚上，朋友问我，最初的师尹，在抱着三年之志入阁之前，如果预知了以后需要的割舍，还有因这份割舍而来的沉沦，他还会不会踏上这条路？而交流之余，无由地，我突然想起很早前就有的一个想法：在苦境的无衣师尹，与他在慈光之塔之时，是否可能存在有某种意义上的镜映关系？

是的，镜映，我一直有这样的预感，而现在，这种预感，或许该说，剧中来说，也许真是某种可能的真实。

于是去想，他当时为什么会卷进圣魔大战？当时，他辅助龠胜明峦，为的是与素还真的约定，也有在苦境一用平生所学的自信，诚然以他向善趋性和心中从未曾泯的一点光明，他都不可能选择魔城立场为祸苦境，但至少那个时候，对他言，苦境并非他需要担责的地方。

然而这一步踏出，便如当初在慈光之塔的情景再现——

“魋山一役，吾牺牲了数多无辜百姓之命，赔与魔城大军，更有三百死士，以命卫战，若此时退出，便是辜负这些人之牺牲。吾已走到这般地步，圣魔大战，吾必决行到底。”

这是他的原话，更远一些时候，他站在魋山之上，一个人告诉自己：“退一步，就是魔洗天下，吾，不退。”这个不退，是承担起魋山战局时必须承担起的选择，而这个选择作下的同时，他所牺牲的人，则成了他必须背负起的责任，不容放手，他也不容自己放手。甚至遇殊十二拦路、明知四魌旧怨所致死劫在即，他仍是不退避，甚至不去分神化解这已成私怨的仇恨——“此两子，已消磨吾不少时间，思多无益”，责任与私事之间，他能选的，始终只是前者。

于是，一步一步的，他走向了此生终点。

那么，慈光之塔时呢？

在慈光的年月，他的终点，是以身为饵诱敌，一人担起一国之祸，从此流落异境，故乡再不可见。

而在步上这个慈光的终点之前，再往前一点一点地回溯，为了慈光之塔，他算计碎岛，他利用苦境算计佛狱，他结交素还真以资利用；其间，将重视的弟子派遣至异境，去了四个人，最终死了三个。

那一晚，他与剑之初火化即鹿，夜色沉沉，风竹幽咽。而正如前所说，慈光本不会有昼夜之别，这长夜，其实是慈光之源出现问题所致。要救慈光之源，就只有针对下两层而谋算，谋算的第一步，自然是指向十届武冠雅狄王了。

——十一届武评会前，慈光之塔极需要一名能在武力上挫败雅狄王的高手，即鹿的悲剧，就此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注定。至于其他的，剧中没正面演出，只能靠推测，能确定的推测，也唯有三点：

第一，即鹿为剑之初操劳成疾是事实，而且身体一直不好，否则，当初师尹说的话，剑之初不可能相信，更不会答应出战雅狄王；

第二，师尹是在剑之初成名后始知是自己外甥是事实，不然四魌界不会不知剑之初来历，咒世主的口白便能明确这一点，同时，剑之初也说不出与师尹你浅交，有君子之风拂身，深了就是风暴这样的感受来；

第三，剑之初一直知道雅狄王是自己父亲也是事实，否则他少年一心求名，却怎会三十余年里一次不肯出战武评会？他早成名，也早被视为最有可能战胜雅狄王的人，而慈光之塔，更不可能阻止自己家的武学奇材出战对手国领导者。而且最重要的，为什么其母一死，他就愿意出战武评会了？

此三点，只是一个方向，具体如何，剧里也不知有没有明确补全的那一天——扯远了，打住。

对了，打住前加一句，不论什么理由，他亲手毒杀了自己的亲妹，这笔恶，是他这一生都必须负起的罪，最后自断生机死在小妹的血缘后代手上，不过是赎还了此罪罢了，宜哉。

只是他能让剑之初出战，却料不到剑之初会对雅狄王心服，武评会前的一场密会，在相信雅狄王对即鹿的爱情了后，剑之初在武评会上公开弃战。

于是，为了慈光之塔，他再利用即鹿之死，算计了自己曾亲授铸剑之术的殢无伤，让这个剑族天才因为对即鹿的爱情，相信了即鹿之死是因为流言压抑，甚而，坠入了誓要斩断一切与即鹿相似的人或物的心态。

总之，他利用了殢无伤，殢无伤因此墨剑入魔，杀尽剑之初亲友，最终的结果，是他算计成功了自己的外甥，将这个在慈光之塔算计雅狄王后必然要排除的一大隐患给逼离了四魌界。

而再回溯的话，则是他的首辅生涯了。在慈光之源出问题前，也就是还在他不需要算计雅狄王之前，作为慈光之塔的师尹，他又是怎么样的呢？

“身为慈光之塔的师尹，所走的每一步，皆能牵动四魌界，吾不容允事情脱出掌控太多，一有偏差，可能吾第一念头，不是费思导引，而是只想快刀一斩，杜绝变数产生，但回思之后，又觉无限怅惘。”

“冷眼旁观四魌界局势演变，算计防止任何一方势力坐大威胁。”

防止被威胁的是什么？四个字，慈光之塔。

他是慈光之塔的师尹，不论是快刀一斩，杜绝变数，还是算计冷眼，殚精竭虑，为的，都是这四个字，他一生心力所在，慈光之塔。

至于他个人，他自己最后的一封信里说得明白，作恶多端的吾报应已彰。

是啊，报应已彰，不管什么理由，手上沾上的无辜者鲜血，对他言始终都是恶，死固吾报，从来不曾认为自己无辜。不过，可惜他只一条命，只能还一次，还了之后，剧外诸多看客仍有许多不满，那就不是他能有办法的了。

当然，也的确有未还尽的，那就是他欠逸踪的。

说一句题外的空想，如果可能，我倒宁可他多一条命，可以让当时的忌霞殇一掌取去，燕无书那笔帐，是他为一己之私欠下的血债，理当那时就拿命去偿的——

虽然话说回来，忌霞殇不杀他，要他将命偿给天下正道，当时两人的这个约定，他无衣师尹死的那一刻，也算是完全履行到了。

题外话，打住。

“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之高翔，这一生的路，他当无遗憾可言，不论郁结欢欣与否，都未失过心中之真。”

这一句，则是他心仪的女子，在得知他死讯后的低叹。虽无结果，但她毕竟是懂他的，越织女居于不渡银河，少与人接触，却并非关上门全不知天下事，武林中的种种，包括与邪尊道的交集，足以让她知道很多。师尹的平生，骂他是趋利之人的那些人知道，她自然也是知道的。

只不过她多知道一层，她与这个人接触过，虽然短暂，但却足以了解种种之外的一点真实，这样，很好了。

别人信，还是不信，俱不重要。

二

朋友看完新剧后，曾感叹说，“如果他开始就知道，坐上这个位置，将来要牺牲自己的至亲要沾染这么多的血腥，我想他还是不会这么义无反顾。”

的确，如果早知道，会是怎么样呢？

可如果这两个字，很容易说出来，却又是最难找出答案的存在，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当初抱着澄清之志入阁时，他的理想，是为了给自己三年时间改变慈光之塔的一切陈疴陋习，实际上，这仍可以只简单成四个字，慈光之塔。

四个字，一生不曾忽忘。

然而，要改变就要掌舵，要掌舵，就离不了入仕。等到他坐上那个位置后，面对的，则又是各种需要他去做决定的职守本份之事了。

在谈变革之前，这些，都是要去承担要去做的，同时，还有一点，就是保住手上的权柄。否则，权柄尽失，身不在其位，却又如何去谋其政？

这两者只要去做，就势必污了双手，不会有童话故事里的干净。但放下抽身就走吗？选择放下，抽身自洁不是错，只不过，那从来不是他无衣师尹的选择，有负于职，推开自己职守上的担当给别人，自己选择逃避，这样的做法，不是他师尹所会为者。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而一个决定做下了，势必会有下一个决定要做，牺牲了一次其他人，就势必还要有第二次。保全的再多，被牺牲的始终是被牺牲了的，这一份因果，这一份血腥，做决定的人，就是注定要担起的那个人。

而后呢？而后的三年，口白如是说的：“掌权的第一年，他总在四下无人时，宣念着变革的决心。看着昔日同道，以嘲讽语气，恭喜着高位上的自己，他在永昼的慈光之塔，为自己点起一盏小烛。”

“第二年，耳边常回响着不谅解的声音，一道道回过身去的背影，他们说：错看了，无法认清你了，原来你是这种人。这是必然的过程，为什么还是会对这过程耿耿於怀？权力薰心吗？他不由自问。”

“第三年，在惊涛骇浪中，他如愿掌了舵，但掌舵的手，却从此有了一股涤洗不去的腥味，他时常为这股血腥，而浅眠，而惊醒。这一年，一切如了愿，嗅觉却出了问题。”

他的改革进行到哪一步？这一句“一切如了愿”，如果仅指他掌舵，那就是无意义的重复了。但就算如愿了一些，变革了一些，沉疴之所以是沉疴，正在于没有一斩而断的可能，而新的沉疴，只要身在其位，就势必不断地看到，一劳永逸这回事，永远不会存在于庙堂之上。

更何况，变革素志，比起一国存毁来，则孰为轻，孰又为重？

宦海逐浪，识不得本来面目，宜矣。只是，既然数多慈光之塔的百姓悬之于手，则识得也好，识不得也罢，只要不曾误了这一国百姓，守得住慈光之塔这一片天地，在四魌界这样四国连横合纵、关系紧张得让人刺激的大环境里，让这个国家远离覆灭之祸，就算识不得本来面目，就算知道自己面目越来越令人憎恨，那却又能如何？

一路行来，被他牺牲的，被他为职守担起的选择，反过来，又成了他必须行下去，必须担起这一份职守，去在需要牺牲时继续牺牲下去的责任，就如魋山上死于他决定的无辜百姓，甚至包括那三百敢命死士。

他做了决定，他就有责任让这些被牺牲的人不致白费，让最终的目的能最终到来。他也的确是趋利之人，但这个利字，指向的是另外两个字，责任，一国首辅的必担之责。

这个必担之责所指的方向又是怎么样的呢？

于他个人，是一片血腥，是沉沦不得出离的折磨，同道的背弃，嘲讽，无休止的算计，自污，甚至是杀妹，是牺牲弟子，是将本想导向光明的学生们，也带进了沉沦的地狱。

但这仅是针对他个人言。在他之外，那个叫慈光之塔的地方，成了四魌界最后的赢家，与另三国角力不受欺凌，从慈光之源濒临崩毁到成功覆灭两个敌对国而得以扼断天源，使慈光之源与四魌天树都有了新生。

慈光之源毁，四魌界毁，到时谁也不存——这样的未来，在他手上杜绝了任何可能的发生。

慈光永耀，他永离故土。

而在距这个时间点还很遥远的未来里，被他算计过的魔城之主他化阐提也一语中的：无衣师尹之破绽，在其立场，在其担责，责之一字，便是他来日的死地。

重挫魔城，他埋骨异乡。

过去，未来，镜映呼应，于此重叠。

三

犹记得在慈光，那三年之后，他说自己“从此，他只反覆的记着这三年，眼里心里，却再也看不清，永昼中点起小烛的意义。此后，岁月不堪记，无衣师尹不堪提。”

可看不清也好，不堪记也罢，无衣师尹可以不堪提，唯一记着的，此一生不负的，是“惟念责之所在，便无悔矣”。这一句话，他堂堂正正说出来，也堂堂正正做到了尽。

也记得在苦境，这一生路的终点，他身在重围，不卑不吭，只说道，上有罪，罪不及下，吾以慈光之塔首辅之姿，一肩担下两境恩怨，不可祸延无辜子民；又说道；师尹之位，有当行之事，于公无愧，但却促你弑亲逆伦，吾忝为尔父之舅，无衣罪身，静候发落，但请让吾门徒离开。

他这话，是对槐破梦说的。

槐破梦，戢武之子，因戢武落入鬼觉神知算计，与殊十二于胎中争食戢武元功。固然戢武之亡，困于妖后号天穷以致为鬼觉神知所乘，为救腹中之子食圣魔禁果而死，但幕手推手正是师尹，师尹以此自承有过，认为他之算计造成双子逆伦，亦属当然。

而且，双子和他，那和他与戢武不同。

“吾忝为尔父之舅”。他无衣师尹算计戢武王，那是国与国之间的针锋相对，两者之间，只有仇，而无亲，戢武不肯放下仇恨，以国恨为私仇寻仇于一人，他无衣师尹，自然是奉陪到底，断无缚手就擒的道理，但槐破梦却不一样——

槐破梦的父亲，叫做剑之初，剑之初之母，名即鹿，即鹿，他无衣师尹为了大局而割舍的血亲小妹，他这一生之中最大的讽刺与内疚。

他不欠戢武王，但他欠槐破梦，也欠殊十二的，他欠有着两个孩子身上的即鹿血脉一笔债，还上这一命，还得理所当然。

于公，了却四魌恩怨，一人当一国之祸，且能保全身边最后一个弟子；于私，这一生对亲人的愧疚，牺牲血亲以全大局中的罪失，这一死，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补偿了。

所以，他这条命，交待得值得，他无衣师尹，至死不曾有分毫的不值得之事。

而且，在落入重围之时，他所问的是为公：“今日槐破梦是为魔城大业而来，还是为母仇而来？吾身佩龠胜明峦兵符，若阁下是为魔城大业而来，那吾无衣师尹，就算战至最后一滴血，亦要魔军性命做陪葬”，将舍命之刻，被问及遗言时，他所问的，仍是公事：“六昧童子他人呢？”——

立场，担责，当日与素还真一诺，“要消弥兵祸，唯有助一方先胜出”，“你我兄弟，联手改写圣魔大战”，此后魋山牺牲村民之担当与不肯辜负，至死都不曾放下。

而这一死，己方早有内奸，魔城倾全力布局，以私仇之名行之，尚被他明局之外的暗局，再重创修罗鬼阙一处——

当初他上明峦，海蟾尊以三枚焠天凿相付，着他以破鬼阙，第一枚，以三环虚实相兼之计，借悟剑声插入魔城，如今这第二枚，明峦会前他就托付了素还真，请素还真说动妖后，用红流黑衣为暗着，又复破毁魔城，加上魋山，在圣方太荒神决战败的前提下，魔城数番重创，几乎是他一手为之。他一人之死，牵局之广，劳费对手心思之多，自己更局外有局，身死而局成，如此一死，死又如何？

这一生，身在慈光，不负于慈光，身在苦境，亦不负于苦境，足够了。

四

我曾想过一件事，倘有来生，他会如何选？他自己曾说过，“无衣若单纯为人师表，此生又当如何呢？”身死之前，为保下最后的弟子，他自毁神源，自断一臂，他说，“师尹此生，最是愧憾为师之道。门人随吾步伐，误入歧途，如今又要因吾枉送性命，吾生不能教他，死不能再误他。”他还说：“撒儿，记住我以往讲过的每一句话，然后再一句一句，将它忘却，让自己的心，在遗忘的过程中，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你吾师徒情份，到此为止了——最后一刻，保住了弟子的性命，最后教了这弟子一堂课。要这弟子记住以前老师讲过的话，一句一句地记着他教过的那些东西，只有记得，才能明白。而明白之后，那些话，也就没必要再记了。纸上得来终觉浅，更何况是听人说食？那么，就需要去忘，一一忘了，懂得却不拘泥，这个过程，才是真正的悟，真正广阔的天空，在忘尽了已记得的一切之后。

问：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当作甚么生？

答：撒手。撒手大千无一物。

百尺竿头，手中犹有所待，更进一步，便是一步入空，撒手于无物，忘了，才是最好的了知，才是心境的真正开阔，治学修身之道，于此尽矣至矣。而他那个弟子的名字，也正叫做撒手慈悲，唯有撒手，才是真正的慈悲——

也正是因此，冷眼旁观的寻仇者也动容心服，槐破梦那一句“好个为师之道，有师如此，你此生堪慰矣”，说得何其的诚恳认真？是的动容，这份为师之心，便是槐破梦，也不禁要感触，不禁要生敬，哪怕，对面的那个是他要杀之了却旧事的仇者。

诚然，为人师，这个人，无衣师尹，他为大局亲手填进弟子，这是他为人师之罪失，弟子们不怨不嗔，不代表他自己可以无愧无憾。

但是，谁又能道他不堪为人师表？他的弟子，谁又真能割舍这平生最敬之重之的老师？答案或见仁见智，但自疚于为师之道之外，他这一生教学弟子，从来不是为了个人私心——

他所愿的，是一视同仁，是要育天下之英材，是育出最纯美的心灵；只是身为师尹，一旦成了他的学生，也就和他的亲人一样，在无可选择时，就会不幸成了他决然填进大局中的棋子。污去他人的真情至性，是他一生之沉重。

他这老师，早身在局中，早将自己作为一枚棋子落下，他这控局之手，总用自己去周全大局，模糊尽了本来面目，甚至自己的行为也曾有所偏移过，万籁交耳，几乎掩去本心澄明。师表二字，他当得起师表，却终是有愧于人师。

那么，来生呢？

我不知道。不过，倘有来生，他是渔樵终老，一字不识，是焚香顾笑，弟子环坐倾听，还是清贵雍容，拥笏又入庙堂，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愿天下升平，愿他无衣师尹，来生世世，再不必逢一国存毁之秋，再不必处一方兵祸之境。唯有承平，始清明可期，则为隐士为人师为名臣，俱不必有他这一世的辛苦，背负这一世的骂名。

骂名，是他理当有得的，因果，亦是他理当承担的，他若能得善终，能得天下之誉，那反而是他平生拚舍一切也想成全的东西，从根本上就失败了的证明。不论是慈光还是苦境，非常之时，非常手段，既然自污了双手，血腥萦鼻，便自有骂声盈耳，身后不绝，光明容不得黑暗，这一切，某种程度言，也是他必然的结果。

只是恶归一人之身，以死偿之，犹被嘲讽轻视；善归一国一境，不惜己身，长留承平与世；使旁观者综查其生平，欲不低回嗟吁，可乎？但除了祈愿如他之人，世世只在太平之地，我再也不知还能祈些什么。纵能祈得他来生处处顺遂，亲友知己相契无间，但需担责之时，他这样的人，又如何肯只独善于一身？

独善其身不是错，高洁一人之志也不是错。但是，这些都不是错的话，当其事，担其责者，就更加不是错了。只可惜清谈与任事，永远前者易而后者难，不做，方能不错，做了，做得越多，也就意味着能被攻吁的地方越多，模糊本来面目的可能性越大，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但尽了平生之责，坦然面对个人因果。身后骂名，身前辛楚，又复何足道哉？亦不必向人道矣——

平生万事知多少，不许人间一字传。

言未尽意，辞先匮乏，不想再重复已说的，于是，索性就这样了——某人离开的第三天，爰书此短文，复作铭以述。文铭俱粗陋，吾固非善属文者。惟私意祈于幽冥，志已逝之过往于不忘，其铭曰：

进为名臣，不辞辱谤，退为人师，振铎流响。

三年倦书，口摹心想。污素不辞，家国孤往。

愧唯血亲，中心惘惘。祸息一肩，故土永向。

寸抱不传，任归瞑仰。积毁何妨，是亦真赏。

巫阳谁招，虚沤得丧。残简斑斓，纷纭真妄。

指天不言，万灵下降。魂乎来归，伏惟尚飨！

苦境西陲有小村，茅舍疏落，山水环秀，唯拘于地势，车马不便，其村民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计系之于天，风调雨顺则一年无忧，节气不调则终岁穷苦，又以不识字故，每见欺于外人，久之，西陲俱嫌其贫，其村亦不乐与外人接。　

忽一年，儒门于西陲大比，拔头筹者，赫然此村之子也。越三年，复大比，此村亦有来试者，挺拔杰出，西陲之人皆奇之，有好事者遂刻意与之交，始知其村延师授馆十年矣，塾师异族人，着衣迥异于苦境，亦不在意束修厚薄，能温饱即可矣。　

时治学风气，重中原而轻异族，好事者乃轻之，以为其村常年不与试，一二特聪慧者今始为外人知也。再三年，其村学子名益显于世，亦有藉学问以发家者，乃修缮道路，致富乡里，小村风貌为之移，茅舍而瓦屋，瓦屋而楼舍接踵，人丁渐旺，商贾多有，复以民风尚学淳厚，远来近悦，渐成西陲重镇矣。　

惟其村崇所延塾师如故，有所疑惑，不就官府而就此人，得其片言，无不欣然拜伏。再数十年，村中学子颇有出游者，为一方大儒，为一方大吏，或为一方贤者，其居于家，每设一神龕，朝夕炷香以供，人或奇而问之，则答曰：此龕中无物也，取其形而已。吾授学之师淡于利名，亦不索门人供养，吾辈无以报之，惟效吾师礼于神龕，以示敬师之意。　

有过其村访此异族塾师者，塾师居处甚简，一院三室，一大室为馆学所在，正室则供一龕，置一蒲团，居别室，晨起即入正室叩神龕问礼，恭敬谨然，如持弟子礼。授学之暇，亦每入室焚香，默然有所思，或喃喃有所念诵，所诵者何，虽得意弟子亦不能知也。　

塾师有教无类，有所问疑，必为详剖，谆谆然无倦意，必令问者有所心得而后己。然亦不以学问为傲，尝语人曰：吾少年时擅意气，每事欲争第一，必以得师长赞誉而后安，扰扰攘攘，中心摇摇，常疑师长轻我。噫，今日思之，虽聚九州之铁不能悔矣，吾师何曾轻吾？吾以心性之不定而自轻耳。　

素日无别好，但多杂学，善种竹，青青十里，俱其手植也，亦善铸冶，村中有铁匠得其学，所铸器皿廉而美，风行远近，铁匠遂以一技发家。门人或奇之，问：何以先生务杂学之多也？塾师叹息不答，再问之，唯应曰：非杂学，难忘之旧事而已。　

后一日过江，逢乡人运鸭，浮鸭群顺江而下也，塾师眺之良久，令门人解囊金购之，仍以小船浮江，驱至下游付诸鸭贾。门人年始弱冠，不解其意，又兼性急，以鸭浮水顺流甚缓故，乃频以长棍逐赶欲令其快，鸭群遂惊散，灰羽清波，乘波四逸，拢之无计矣。塾师端坐于舟中，因顾笑，徐徐吟曰：乡人赶鸭下丁州，顺水轻行走不丢，一棍偶然打来急，四散奔逃没处收。　

门人大窘之余，于治学之道忽有所悟入，乃正衣冠以拜谢，塾师不受其礼，叹曰：吾藉之聊忆旧事尔，昔年性急争胜，吾师性诙谐，不忍挫吾意气，唯令吾务杂学以平心，惜吾慧根欠少，每以为是轻我，益起争胜求为第一之念。今日吾亦为人师矣，始知吾师之善诲人。噫，少称立雪，不能悟吾师之提点，老作人师，又不能承吾师之学而授与人，徒以能随侍左右为尽心，夫复何言！　

又百余年，塾师桃李天下，西陲一方，咸受其教化之功。后以疾逝，弟子遵遗嘱往葬于魋山。魋山者，古战场也，塾师易篑前手绘一图，取其最高处，曰：吾师逝也久，魂兮归去，必在星空一端，山巅与星空接，葬吾其中，吾易辨归途而寻之也。　

复有好事者传塾师之教化一方，为其供神虔诚，不然，何百余年如一日，礼彼神龕于室乎？其门人弟子，虽有仿神龕之形于家中礼敬之，亦不知塾师龕中所供何物也，聚议之后，追念师恩，相约启而视之，于龕中得一木册，刻字数十行，别无他物。　

木册文字古朴，似章草，又兼大篆之神，非塾师手迹也，众门人不能识，亦不知来历，乃各拓印留存以为追念。中有一人，与苦境贤人素还真善，偶过之言及，乃取与之观。其时明月在天，竹风飒然，素还真取拓本在手，蓦然起立，良久，长吁仰天，若有所追思。　

询者讶然，再三问之，素贤人神色怃然，自研墨拈笔，于拓本边手书苦境文字一通，其字挥洒自若，内敛之中，隐有峻健，于拓本字迹呼应契合，恰称神韵，然于其来历，终未置一词也。　

拓本文题为秀士十训，计十条，得素还真之译，塾师弟子俱能知矣，乃复有人忆及，塾师每于正室静坐时，所喃喃有所诵者，亦即此也。“十训条皆为师尹一家之言，能依变化而变化，一切以师尹最高”，此开宗明义第一条也，然师尹者何人，虽塾师之弟子，亦概莫能知其详也。　

人复询于素还真，始知师尹平生一二，再欲深问之，素还真指其所拓秀士十训，叹曰：此吾故人也，平生出处尽在于此矣。其行其志，吾所深知，然吾亦深知，终师尹之生，欲人习其学而不欲人习其行也。盖以一身当天下事者，必受天下之秽，此秽一人受之足耳，事功既立，何劳后人嗫嗫代为之辩解？此吾未为吾故人广立传之本意也，亦其弟子以塾师终老、宏其学而不传其名之用心耳！　

塾师本名撒手慈悲，其师无衣师尹，俱非苦境人，故乡曰慈光之塔，久与苦境交通断绝。素还真与无衣师尹为友，曾治其身后事，不与人多言师尹平生，唯一年必择一月圆之夜，于推松岩默坐终宵，茗碗对月，自饮一，浇地一，人不能知其由，有因事过之者，退而语人：贤人年年必来此，盖有所追念焉？观其神色沉痛，殊异于平日也。然以何事所致，虽好事者亦不能知究里。

（发现自己博里忘了备档……存一份好了。这周的四千字债也还没写，OTZ，然后……明天是教师节……掩面，拿旧文给某人庆祝节日会被抽飞吧？继续OTZ。）